第(2/3)页 一个当地干部来接待,姓陈,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说话声音很大:“欢迎各位领导!咱们这儿条件艰苦,多包涵!” 他带大家参观。所谓的“特区”,现在其实还是一片大工地。有几个“三来一补”工厂——来料加工、来样加工、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,生产服装、玩具、塑料花。机器大多是香港淘汰的旧设备,工人大多是本地农民或内地来的打工者。 赵四走进一家电子装配厂。车间里,几十个女工坐在流水线前,组装收音机零件。动作熟练,但面无表情。 “她们一天工作几个小时?”赵四问。 “十个小时,有时候赶工,十二个小时。”陈干部说,“工资嘛,比种地强,一个月六十块。” 赵四算了算。六十块,在北京刚够一个人吃饭,在这里却能养一家人——因为物价低。 “技术含量高吗?” “不高,就是拧螺丝,焊焊点。”陈干部实话实说,“核心零件都是从香港运来的,咱们只负责组装。但能赚外汇,能解决就业,这就够了。” 赵四没说话。他走到一个女工身边,看她操作。女孩十八九岁,手指灵巧,几秒钟就装好一个电容。但她显然不知道这个电容是干什么的,只是机械地重复。 这就是“电子加工贸易”的起点——最底层,最辛苦,但也是第一步。 晚上,考察团住在临时招待所。说是招待所,其实是个两层小楼,房间很小,只有床和桌子,风扇呼呼地转。 赵四洗了澡,坐在桌前写笔记。李文斌敲门进来,一脸兴奋。 “赵工,我下午去看了几个基建项目,了不得!深南大道要修成八车道,比长安街还宽!还有,听说要建中国第一高楼,五十多层!” “钱从哪儿来?”赵四问。 “银行贷款,外资,还有国家拨款。”李文斌坐下来,“关键是政策灵活。比如土地,可以出租,可以转让,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 他压低声音:“我还听说,有些香港商人,想把电子厂搬过来。不是组装,是真正的制造,有技术含量的。” 赵四眼睛一亮:“具体什么厂?” “做电视机的,做录音机的,还有……做计算器的。”李文斌说,“但人家有顾虑,怕政策变,怕配套跟不上,怕技术工人不够。” 赵四在笔记本上记下:计算器、配套、技术工人。 “赵工,您说,如果咱们的‘中华学习机’拿到这儿来生产,成本能降多少?”李文斌忽然问。 赵四心算了一下:“人工成本能降一半,厂房租金便宜,税收还有优惠……总体成本能降40%左右。” “那价格就能打下来了!”李文斌激动地说,“一千块降到六百块,普通家庭就买得起了!” “但前提是,咱们的技术要过关,质量要稳定。”赵四冷静地说,“不能光靠便宜,得靠好用。” 正说着,陈干部敲门进来,手里提着几个椰子:“来来,尝尝咱们南方的椰子,解暑!” 三人坐在走廊里,吹着夜风,喝椰子水。 “陈同志,你在深圳多久了?”赵四问。 “土生土长。”陈干部用刀劈开椰子,“我原来是渔民,在海上打鱼。后来特区成立了,让我当干部。我不懂经济,不懂管理,就知道一点——不能再穷下去了。” 他喝了一大口椰子水:“对岸香港,六十年代跟咱们差不多穷。现在呢?高楼大厦,小汽车,电冰箱。咱们为什么不行?” “政策不一样。”李文斌说。 “对,政策!”陈干部一拍大腿,“现在中央给了政策,就看咱们怎么用了。我的想法很简单:先把人引来,把厂建起来,把经济搞活。有了钱,再搞教育,搞科技,搞研发。” 他看向赵四:“赵工,您是专家,您说,这条路对吗?” 赵四想了想:“大方向对。但要注意两点:第一,不能只做低端加工,要往高端走;第二,要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,不能总依赖外人。” “您说到点子上了!”陈干部激动起来,“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技术人才!那些香港厂,管理层都是香港人,核心技术不教给咱们。工人只会操作,不懂原理。这样下去,永远是给人打工。” 夜风吹过,带着海腥味。远处工地上,灯还亮着,夜班工人在赶工。 “陈同志,如果我说,我们可以派人来,帮你们培训技术工人,你愿意吗?”赵四忽然问。 “当然愿意!”陈干部站起来,“求之不得!你们需要什么条件?场地?设备?经费?我们想办法!” 赵四笑了:“条件可以谈。但我想的是更长远的事——在深圳建一个电子技术培训中心,培养芯片设计、电路板制作、软件编程的人才。这样,等外资工厂来了,咱们有人才可用;等咱们自己的工厂建起来,更有基础。” 李文斌眼睛亮了:“这个想法好!培训中心可以和企业合作,一边培训,一边接订单,自己养活自己。” “还可以和高校合作,搞产学研结合。”赵四补充,“深圳离香港近,信息灵通,知道国际市场需要什么。咱们可以根据需求,定向培养人才,开发产品。” 三人越聊越兴奋。椰子水喝完了,又倒了白开水,继续聊。 陈干部拿来地图,铺在桌上。赵四在上面画圈:“这里是培训中心,这里是配套工厂,这里是研发基地……形成一个小的电子产业生态。” “钱呢?”李文斌现实地问。 “国家拨一部分,企业投一部分,自己挣一部分。”赵四说,“关键是先干起来。有了雏形,才能吸引更多资源。”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。工地上,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——咚,咚,咚,像这个特区的心跳。 第(2/3)页